第八封信

 

給磨課師課程「華文戲劇概論」學生的第八封信

從同學的暱稱及聯絡信箱中,我能夠辨認出來,或識或不識的,差不多只有十至十五位左右,其餘完全辨認不出頭緒的,那就更多了。我總是在想,這些同學在哪裡,怎麼會知道這門課,在什麼樣的情境下學習這門課,這門課能夠帶給同學什麼,諸如此類的問題,雖然後端的數據統計可以呈現一些分佈結果,但在每一個數據裡頭,應該有更多不一樣的生命經驗與故事傳奇,那才是我更想知道的。

這半年多來,我自己有一條讀書計劃的閱讀線條。去年(2014)暑假快結束時,我心血來潮從書架上取下孫越的自傳《如歌年少My Stage My Dream》(麥田,2014)來讀,開卷之後便一發不可收拾,書中關於軍中話劇及台灣影劇的描寫,讓我串連起影視與舞台劇的許多人事歷史,終於成就今日的光景樣態,尤其那時候鈕承澤的電影《軍中樂園》剛上映,讀起這本書又有另一番的感受,總想找個機會,將二十世紀以降的華人大眾娛樂文化史,透過不同的書籍與資料,好好地讀一遍,這樣的讀書計劃工程浩大,至少夠我讀個五年、十年。

於是我想,除了影視、戲劇之外,流行歌曲也是大眾娛樂文化的一環,幾年前汪其楣曾經創作了《歌未央》一劇,藉以描寫華語流行歌壇界「千首詞人」慎芝女士及其夫婿關華石的音樂人生,他們曾經在1962年至1977年在臺灣電視公司製播了影響深遠的歌唱節目《群星會》,像美黛、紫薇、青山、婉曲、夏心、秦蜜、張琪、謝雷、余天、冉肖玲、姚蘇蓉、吳靜嫻、閻荷婷等,都是在這個節目中逐漸走紅,創造了一代風華。或許今天的年輕人只識方文山、林夕,但慎芝寫過的歌詞,像是余天的〈榕樹下〉、蔡琴的〈最後一夜〉、梅豔芳的〈蔓珠沙華〉、張學友的〈情已逝〉、鄧麗君的〈我只在乎你〉、潘越雲的〈情字這條路〉、許景淳的〈玫瑰人生〉、曾慶瑜的〈今夕是何夕〉等,幾乎首首動聽,且風靡整個華人世界,傳唱不已。

這就讓我聯想到,汪其楣在編創《歌未央》時,和助理們到中央圖書館翻找泛黃的舊報紙,並翻閱上千期的《電視周刊》,後來還循線聯繫上慎芝的親弟弟與弟媳,出土了十幾箱的手稿資料,其中就有慎芝夫婦1958年在正聲電台主持「歌壇春秋」的帶狀節目所寫就的廣播稿(現在的廣播節目主持人應該沒有這樣的習慣了吧),汪其楣就和助理將這批廣播稿整理成冊,並加以適時的註解,成為《歌壇春秋》一書(國立臺灣大學出版中心,2010),裡頭資料非常豐富,尤其是關華石所講述的國語流行歌曲音樂發展史,從1930年代的上海,到1950年代的香港,再到光復後的臺灣,橫跨三十年的人事物,串起那一整個時代的變動與文化,讀之撫之,大眾娛樂的某一側面歷史,便歷歷在目,再加上閱讀時,我經常聆聽著網路上的這些國語「老歌」(現在叫老歌,當時可是首首流行),特有神遊歷史想像的趣味。

重點來了,為何關華石能夠在該節目裡,滔滔不絕地講述國語流行歌曲音樂史,因為他在上海聯華影業公司擔任過音樂部門的統籌工作,而聯華在當年,是和「明星」(最知名的影星為胡蝶)、「天一」(後來改組為邵氏電影)鼎足而立的大型電影公司,最知名的影星為阮玲玉,而關華石和這些影人、歌星、歌廳、樂師、音樂人多有來往,所以介紹起這些音樂人生的故事來,夾敘夾議,生動入微,讓我著迷。

我聯想到關錦鵬導演、張曼玉主演的那部電影《阮玲玉》,以及魯迅在阮玲玉服安眠藥自殺之後所寫的名文〈論人言可畏〉,所以我開始從阮玲玉的傳記閱讀起,讀完阮玲玉之後,緊跟著胡蝶、蔡楚生、龔稼農、梅蘭芳、李香蘭、袁叢美、童月娟、黃卓漢等人的傳記或回憶錄,便一本一本地讀下去,之後還要讀沙榮峰、田漢、歐陽予倩、洪深、郭沫若、李翰祥、胡金銓、李行、郭南宏、李小龍、成龍、侯孝賢、蔡明亮、李安、王唯、張英等,沒有個三年、五年,怎麼可能?我在這樣的閱讀過程中,二十世紀以降的華人大眾娛樂文化史圖像越來越清晰,這些夙昔的典型都還不遠,許多的影音及文字作品也都可以輕易地在網路或圖書館中找到,搭配閱讀,儼然身歷其境,煞是有趣。從這樣的閱讀角度,再回頭揣想當代華文戲劇的風貌,便能提供許多今昔對照的參考。

我想這是我在這一期兩個月下來,所能夠給同學們的建言。讀書沒有終南捷徑,我不認為同學在上完兩個月的「華文戲劇概論」磨課師課程,就能夠多麼瞭解或多能掌握,包括我自己也是;我想只有長期不斷地浸泡在這樣的興趣範疇之內,才可能有所得著。但這整個時代似乎已經有了很大的巨變,還有多少人願意細細慢慢地閱讀、感受、浸淫在如許的歷史文化輝煌之中?

希望我們後會有期。